注册 登录  
 加关注
   显示下一条  |  关闭
温馨提示!由于新浪微博认证机制调整,您的新浪微博帐号绑定已过期,请重新绑定!立即重新绑定新浪微博》  |  关闭

张闳博客:愤怒的鼠标

 
 
 

日志

 
 

钟摆,或卡夫卡  

2007-03-07 23:55:36|  分类: 若有所思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下载LOFTER 我的照片书  |

钟摆,或卡夫卡 - 张闳 - 张闳博客 
钟摆,或卡夫卡


前与后

柔韧灵活的脚迈出有力的步子,

在一个小小的圆圈中旋转,

就像力之舞环绕着一个中心,

在中心有一个伟大的意志晕眩。

(里尔克:《豹》)

 

   情况也许是这样的——

   这一天,主持弥撒的神甫碰巧患了伤风,他那含糊不清的声音和冗长的教训令人昏昏欲睡。为了掩饰自己的厌倦,年轻的伽利略只好把目光转向教堂大厅的穹顶。一阵和煦的风穿过大厅,吹动了悬挂在大厅中央的吊灯,吊灯摇晃起来。伽利略便开始观察这盏吊灯。灯从左边的高度轻缓地移动,下降,在越过垂线之后,又向右边移动,上升,达到与左边同等的高度,然后,复又向左边摆去。如是反复不已。伽利略久久地盯着摆动的灯,目光追随着左右移动。渐渐地,他仿佛觉得四周的物体乃至整个教堂也都开始晃动起来。他突然感到,一阵不可遏止的强烈的晕眩,像潮水一样弥漫,迅速吞没了他的全部意识——他眼前一黑,晕倒在大厅中央。在短暂的意识丧失之后,这位天才的年轻人开始被这种奇迹般的现象所迷惑。他想知道,是什么力量使他经历了如此强烈的,既令人恐惧又令人快意的晕眩。他狂热地迷恋上了一切摇动之物:小到魔术师行催眠术时所用的小饰物,大到飘浮于宇宙中的星球。然而,他是徒劳的。长时间的观察结果,只是发现了摆的等时性原理。伟大的伽利略直至最终也未能揭开自己的晕眩之谜,却歪打正着,做了一件有益于科学的事。

   摆与人的存在之间似乎有着某种隐秘的关联。人们可以从婴儿时期的摇篮的晃动中,从波涛之上的舟船里,从荡秋千的运动中,经验到摇摆所带来的惶恐抑或欢悦,也可以在长时间地观察一只正在晃动的钟摆的过程中得到乐趣。有时,我们甚至可以看到一只长尾猴,或者一只蝙蝠竟也迷恋地倒悬着身体左右摆动。这种情况确实就出现在卡夫卡的笔下。变成了甲虫的格里高尔·萨姆沙就“特别喜欢倒挂在天花板上……而且身体也可以晃来晃去”,更为有趣的是,这种滋味还使他“乐而忘形”,以至于“忘乎所以地松了腿”。由于重力,很不幸,他“直挺挺地掉在地板上了”(卡夫卡:《变形记》)。格里高尔·萨姆沙并不像伽利略那样是一个高明的摆的观察家,他把自己也化作了一只巨大的摆,倒悬在天花板上,并且晃来晃去。这看上去多像一只大钟摆啊!

   钟摆确乎是一种奇妙的装置,它驱动着时钟记录永恒流逝的时间,而自己却采取了一种左右摇摆,回复不已的运动形式。但在物理学家看来,摇摆只不过是一种特殊的运动。

   运动,是古希腊人最基本的生存体验。任何古希腊人都会把奥林匹克运动场看作自己的真正的生存场所,“无论是小小的黑猩猩,还是伟大的阿契里斯”(卡夫卡:《致某科学院的报告》)。这样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运动”会成为古希腊哲学对存在的基本描述。然而,奔跑一直是奥林匹克的最基本的同时也是最荣耀的运动项目,这正合符了赫拉克利特关于物质运动的经典描述:存在以时间的方式,像河流一样向前延伸,永不回头。西方哲学史一直沿用这一运动描述模式。直至近代,黑格尔著名的“螺旋式上升”的说法,只不过是对赫氏之说稍加改造而已。然而,正是这些捷足善跑的古希腊人,同时也创造了伟大的“静”的艺术——雕塑。古希腊雕塑,美在其伟大的静穆中凝固,以至永恒,并不为时间的流逝所消蚀。这似乎又是应验了芝诺的名言:飞矢不动。芝诺有一个著名的“运动悖论”:阿契里斯不可能追上乌龟。这是对古希腊的运动神话的反动。它为存在描述了另一番景观:运动便意味着迟缓、拖延。动与静的对立,构成了古希腊哲学,乃至西方哲学在存在论上的巨大紧张。摇摆状态正是动与静的裂隙之间的中间状态。摇摆,也许缓解了动与静之间的冲突,但从根本上说,它本身却是冲突挤压的结果。那个连乌龟也追不上的可怜的英雄阿契里斯却使人想起卡夫卡笔下的K。“他又走起来了,可是路实在很长。”卡夫卡写道,“虽然没有离开城堡,可是也一步没有靠近它。”(卡夫卡:《城堡》)

钟摆,或卡夫卡 - 张闳 - 张闳博客钟摆,或卡夫卡 - 张闳 - 张闳博客

古希腊雕塑中的“动”与“静”

   摇摆,是变成了甲虫的格里高尔·萨姆沙所偏爱的一种运动方式,这决非无缘无故。一种摇摆的经验如此之深地潜伏于人的意识的最深处,如此之严重地被记忆所遗忘,以致只能在睡梦中被唤醒,在动物身上被披露出来。格里高尔·萨姆沙是在睡梦中“醒来”时,发现自己变成大甲虫的。“醒”的瞬间宛如一张隔板,把梦境与现实隔成两个空间;又仿佛一条切线,把白昼与黑夜切割成两个世界。而这两个世界又何其相似,如同镜中的物像。意识之摆如此这般地荡过“醒来”的垂线一一一切都无可挽回,一切又依旧如故。格里高尔·萨姆沙醒来之后,毋宁说才真正进入了噩梦之中。或许,眼下的情形正是他的一场噩梦,须等他真正觉醒,他又依旧是一位寒戗的推销员,也可以认为,推销员的经历只不过是他的一场梦中的情况。“醒来”时的意识状况与摇摆所带来的晕眩感有着惊人的相似,这种意识的摇摆性的经验,把人类意识的根本状况暴露无遗。睡眠是真正有助于遗忘的。格里高尔也曾想过:“要是再睡一会儿,把这一切晦气事统统忘掉那该多好。”(《变形记》)然而,恰恰是睡眠,把人的意识引向了最原初的黑暗。“这儿,存在使自身潜入到虚无中。”(利维纳斯:《生存与生存者》)意识与生存世界处于割裂状态,它孤独地回忆起最遥远的记忆,这种记忆,即是通过遗忘而保存的意识最深层的动物性的本能。在卡夫卡那里,“动物主题首先是和觉醒主题联系在一起的”(加洛蒂:《论无边的现实主义》)。卡夫卡确实有描写动物的癖好,他试图从动物身上看出人的本来面目。这似乎是一种意识的“胚胎学”。奇妙的是,在卡夫卡笔下,动物却往往是以理智的面貌出现。甲虫格里高尔·萨姆沙“完全明白自己是惟一多少保持镇静的人”,他还时常提醒自己“最要紧的是保持清醒”(《变形记》)。一只大型鼠科动物,不仅对自己的境遇有着精确的判断,而且,其明哲也令人吃惊(《地洞》)。《变形记》中所描写的人蜕变为动物的过程,在《致某科学院的报告》中卡夫卡又把它改写成动物蜕变为人的过程。人猿的意识状况与格里高尔·萨姆沙“醒来”时的意识状况有着充分的同构性。只不过两种“变形”正好是逆向的。在动物的形体之下,包藏着人的记忆的递增或递减的全过程。人与动物相距并不遥远。“模仿人是多么容易啊!”——人猿如是说。(《致某科学院的报告》)


 

上与下

 

人便是一根索子,联系于禽兽与超人之间——驾空于深渊之上。

(尼采:《苏鲁支语录·前言》)

钟摆,或卡夫卡 - 张闳 - 张闳博客

上与下的悖论

   对于人的存在的基本认识,卡夫卡与基督教神学传统血脉相通。依照基督教神学观点,人是一种在动物与神之间摇摆不定的物体。其灵魂的神圣性与肉体的有限性之间尖锐冲突,灵魂如同气体,升腾向上,而沉重的肉体却被大地所吸引而堕落。人类停留在地面上,与禽兽为伍,充其量在其智力上有优越性。基督教精神将在地面上奔跑的古希腊精神提升到高空,把生命的运动形式由平面的前后左右运动转变为垂直的上下运动。克服肉体的重力,是基督教神学灵魂得救的必要条件,这就如同水的蒸发,在灵魂的汽水升腾轻陋之后,肉体成了留在地上的恶浊的残渣。

   “有时我觉得我身心沉重,”卡夫卡写道,“好像一眨眼工夫就会不由自主地沉人海底最深处”(《致密伦娜》)。卡夫卡感觉到了肉体的重力,像一只铅锤,垂向地心。但是,卡夫卡似乎并不相信灵魂可以那么轻而易举地直线上升。拯救的承诺总是一再延宕。他笔下的猎人格拉库斯在灵魂脱离肉体之后,“与上界毫不沾边”,却仍在深渊之上飘荡、徘徊,始终在运动之中。灵与肉之间的距离,才真正是卡夫卡的活动空间。“猎人说,‘我始终在运动中,每当我作出最大的腾越,甚至已能看见天府之门在上方闪耀时,就会醒来,发现自己依然躺在我的小船上,它正漂泊在人世间某处荒凉的水域上’。”(卡夫卡:《猎人格拉库斯》)

   上下之间的往返,像皮球一样被弹回,这正是卡夫卡的经验的孳生地。“依然躺在我的小船上。”航船的经验毋宁说是摇晃的经验,卡夫卡的经验维度始终如一地指向人类经验的最原始的领域。回到小船,即如回到婴儿时期的摇篮的经验阶段,甚或是回到更初始的、在母体子宫里的羊水之中摇荡的经验阶段。

   猎人格拉库斯的幽魂就这样停留在上下界之间的开阔地带,“时上时下,时左时右”地循环运动,以至永恒。“猎人都已变成了蝴蝶,您可别笑。”(《猎人格拉库斯》)然而,我们说,卡夫卡都已变成了钟摆,这也没有什么可笑的。“‘这很明智,’猎人说。”(同上)的确,这是一个明智的描述,卡夫卡的经验总是在动与静、睡与醒、进与退、灵与肉、痛苦与欢乐、梦幻与现实……之间移动、摇摆,正如格拉库斯所说的:“我始终在运动中。”

   卡大卡如此迷恋于这种摇摆的经验,就像他笔下的甲虫一样。他的第一篇观察笔记就是从写秋千开始的。摇摆的经验使得一切日常的生存经验发生了动摇,在卡夫卡那里,经验运动的方向总是沿着与日常经验轨迹作逆转运动。运动悖论是卡夫卡的基本思维方式。他在一节随笔中写道:“真正的道路在一根绳索上,它不是绷紧在高处,而是贴近地面的。它与其说是供人行走的,不如说是用来绊脚的。”(《对罪愆、苦难、希望和真正的道路的观察》)值得注意的是,“与其说……,不如说……”句式,是卡夫卡的基本句式。这一句式暴露了卡夫卡式言说的秘密。它是摇摆经验滋生的沼泽地。经验在“与其说”和“不如说”之间游移,滑动,把日常的“道路”经验变成了一种摆动的、不确定的东西。格哈德·诺伊曼认为:“他的思维是在各种可供选择的可能性之间摸索前进的。”(格哈德·诺伊曼:《倒转与转移》)正是这种在可能性的迷雾之中摸索前进方式,构成了卡夫卡的作品的梦幻般的风格。这种风格是令人晕眩的,它对于那些迷恋意义确定性和明晰性的评论者来说,无疑是一副斯芬克司般的面孔。

   只有在一种摇摆性的经验领域之内,才能够真正理解卡夫卡的意义。但是,这如同观察一只摆一样的困难。当我们站在一个静止的位置上去观察一只摆,我们会头晕。通常,人们只能用手捉住它,把它固定在某一个象限里来观察。于是,我们就得到种种不同的卡夫卡:存在主义的、虚无主义的、犹太教神秘主义的、基督教的、现实主义的、表现主义的、荒诞派的,等等。但是,一个固定静止的摆是个什么东西呢?一一一个铁陀子。与普通的铁块没有什么两样。卡夫卡在一则随笔中,写到一位迷恋于事物的确定性和必然性的哲学家,“无论什么时候,只要见到一个男孩玩陀螺,他就埋伏下来等待……陀螺一开始旋转,他就气喘吁吁地在它的后面追赶,于是希望变成了必然;然而当他手里抓住这个无意义的木块时,他却感到厌恶”(《陀螺》)。

   在日常经验中,的确,存在的不确定性是令人厌恶的,魔鬼总是有着一副变化不定的面孔,不仅仅是厌恶,甚至是呕吐,正如因“晕动症”所致的呕吐一样。而一个习于摇摆状态的人,却能沉迷于此晕眩,并获得意志的欢悦。“在峻坂上眼向下望,手向上攀,于此中心因其二重意志而晕眩。”(尼采:《苏鲁支语录·人的聪明》)苏鲁支的智慧是一种超越于存在的二重性之上的智慧。意志因其洞悉存在的实有与虚幻的二重奥秘,带给人一种战栗的快感。这种快感,是对生命自身的智慧和勇气的嘉奖。意志对于静止的囚禁,更加不可忍受。卡夫卡写道:“我说,这是陆地上的一种晕船病,并不是开玩笑。“(转引自本雅明《弗兰茨·卡夫卡》)仿佛是在漫长的航行之后,对于稳固的大地的不适应,初踏上静止的陆地,才真正令人晕眩。此时,大地在摇晃,对于这位惯于航行生活的水手来说,一切存在的基础开始发生动摇,世界的虚幻性真正暴露无遗,正如《新约》中所描写的情形:“地也震动,磐石也崩裂,坟墓也开了。”(《马太福音》)大地裂为深渊。

   卡夫卡就耽搁在这么一个瞬间。他就好像一只巨大的存在之摆,永远在运动中。他移动,却并不前进;他摇摆,却并不上升。他近乎永久地延宕于存在的裂缝和深渊之上,时间灌注入他的生命之中,仿佛是永恒的等待。在漫长的等待和彷徨中,他并没有仓促地为自己无家可归的灵魂修造一个天堂,而是以一种非凡的忍耐力,置身于与生存屈辱和绝望搏击的战斗中。他甚至认为,人类“也许只有一个主罪:缺乏耐心”(《对罪愆、苦难、希望和真正的道路的观察》)。为了克服人的有限性,就必须用耐心去超越时间,也许等待本身即是生命的全部意义。这里,卡夫卡身上显示出了真正的犹太民族的品质,他并非没有希望,而是把希望安置在等待之中。“然而,信仰,爱和希望都在等待之中。”(T.S.艾略特:《四个四重奏》)

1994年


 

  评论这张
 
阅读(273)| 评论(0)
推荐 转载

历史上的今天

评论

<#--最新日志,群博日志--> <#--推荐日志--> <#--引用记录--> <#--博主推荐--> <#--随机阅读--> <#--首页推荐--> <#--历史上的今天--> <#--被推荐日志--> <#--上一篇,下一篇--> <#-- 热度 --> <#-- 网易新闻广告 --> <#--右边模块结构--> <#--评论模块结构--> <#--引用模块结构--> <#--博主发起的投票-->
 
 
 
 
 
 
 
 
 
 
 
 
 
 

页脚

网易公司版权所有 ©1997-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