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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闳博客:愤怒的鼠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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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岛,或一代人的“成长小说”(4)  

2007-08-15 00:01:07|  分类: 抒情荒年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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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岛,或一代人的“成长小说”(4) - 张闳 - 张闳博客
北岛,或一代人的“成长小说”

第二部   北岛的漫游年代(下)

 

(四)“一个潜入字典的外来语”

   1980年代后期,北岛离开中国,去了欧洲(后来又到了美国)。对于一位诗人来说,这种生活空间的变化未必会有特别的意义。漫游生活总是诗人们喜爱的生活方式之一。漫游异国他乡,也可以看作是在国内的漫游生活的延续。有意义的是,所谓“异国情调”往往会给诗人的漫游生活带来一种距离感。而这种距离感,有可能会改造诗人对故乡生活和母语的经验,使那些习以为常的生活经验获得了一种新的诗性的活力。但是,对于在异国“东方旅行者”来说,却不完全是这样。一种文化上的等级性差异,有时会将这种必要的距离感强化到一个难以逾越的限度,从而抽空了作为东方诗人的生存根基。到了20世纪80年代末,这种距离达到了一个限度,成为一个断裂带。一夜之间,北岛的身份及其旅居的性质发生根本性的转变。并且,这种身份被框定在不可更改的范围之中。

全世界自由的代理人

   把我输入巨型电脑:

   一个潜入字典的外来语

   一名持不同政见者

   或一种与世界的距离

(《走廊》)

   西方人需要一个距离来理解东方人,更需要一个距离来保持自己的文化身份。但这个距离既不是心理学上的(不同文化范畴中的心理差距),也不是诗学上的(诗与生活环境的差距),而(首先)是政治学上的。一位东方诗人,这未必能引起他们的注意,而一位政治难民则使他们更感兴趣。北岛不无嘲讽地写道:

   另一种语言的绅士们

   穿过难民营

(《悲歌》)

   “电脑”,这种现代机器,通常被认为是改变了人的时空观念,缩短了世界的距离,但它缩短的只是物理学上的距离,而文化上的距离却反而在加大。一位东方诗人的名宇,仅仅是被作为一种外来语的符号,并且主要是因为该符号的政治学含义,才被记录在案。距离(无论是政治上的,还是语言上的)都必须被夸大,而不是缩小,才能被异质文化所认同——这是现代文明的一个奇特的现象。正因为如此,北岛的那些更切近现代意识的诗歌,恰恰遭到西方汉学家们的指责和贬损。他们似乎更喜欢听一位中国诗人用“文革”时期的腔调,或者用中古时代的腔调说话。

   异域生活改变了诗人的语境,新的读者所关心的并不是单个的东方诗人的“自我意识”状况,他们要求北岛重新回到一种简单的立场上去,代表一个国度的声音。北岛在一首诗中写到了自己的这种尴尬处境——

   我从故事出发

   刚抵达另一个国家

   颠倒字母

   使每餐必有意义

(《据我所知》)

   一位东方诗人,成为一个“天方夜谭”的讲述者,他的写作,只是异国人餐桌上的故事,是一个国度的“寓言”。即使是像就餐这样的纯个人化的生理行为,也不得不成为意味深长的故事。而北岛本人显然不愿意扮演这样一种角色,他提醒道:

   哦同谋者,我此刻

   只是一个普通的游客

   在博物馆大厅的棋盘上

   和别人交叉走动

(《一幅肖像》)

   可是,有谁会注意到他的这一重大的提醒?然而,北岛的意义恰恰在于:他在抹杀诗性的语境中,依然艰难地维护诗歌的本性,同时也在维护着一个诗人的权利。诗人有他自己的“政治学”,那就是捍卫语言的个人性和反抗“权力”对于语言的暴行。北岛在他的诗中,对权力提出了控诉:

   一个词消灭了另一个词

   一本书下令

   烧掉另一本书

   用语言暴力建立的早晨

   改变了早晨

   人们的咳嗽声

(《早展的故事》)

   每一个中国人都知道,“咳嗽”决不是一个简单的生理现象,它经常被看成是某种政治意图的信号。在古代,阴谋也总是以咳嗽为号。这的确是中国人的经验。可是,它难道就不是人类性的经验吗?一个东方诗人来到异国,不是同样也要赋予诸如“就餐”这样的生理行为以某种意识形态化的意义吗?语词与语词之间、书本与书本之间的仇恨、敌对乃至谋杀,难道不也是至迟从中世纪起直至希特勒、斯大林(也许还更晚一些)的西方文明史吗?作为诗人的北岛所面对的是普遍的权力世界。

   走廊尽头,某些字眼冒烟

   被偷走玻璃的窗户

   面对的是官僚的冬天

(《走廊》)

   这里的“走廊”,让我们联想起卡夫卡笔下的法庭里的走廊。如果把“官僚的冬天”仅仅理解为北岛对于东方专制制度的讽喻,未免过于目光短浅了。这样,北岛在海外的写作也就变得不可理喻。他仅仅是一种制度敌意的产物吗?“被偷走了玻璃的窗户”,必将使世界上任何一个地域的冬天都会变得更加寒冷。也只有撤除了玻璃的隔膜和伪饰,才真正显示出寒冷的意义。“官僚的冬天”乃是一个全球性的气候。如果西方读者不能从这里感受到他们自己的文化的温度,那么,就只能说明他们自己已被“官僚的冬天”冻得麻木了。他们才真正是“冬天”的牺牲品。

   在这里,北岛把对权力的控诉上升到了一个人类性的高度。作为一位诗人,并不仅仅是(至少主观上不是)某一特定制度的批评者,而是人类文明的批评家。诗所要改变的,也并不仅仅是某一区域的外在气候,而是世界的根本性质。诗,永远是任何形式的(直接的或伪饰的)极权制度的敌人。

 

(五)流亡诗学与话语权力

   异域生活究竟给北岛带来了些什么?新的荣耀?新的题材?新的风格?或许都有。可能还有新的幻灭。如果说,在国内时期的北岛,是在同权力的对抗和对权力的逃亡的过程中确立自己的基本形象的话,那么,“在与国家告别之后,权力,即使是被否定的权力,也不再是(唯一的)思维对象。经过几番走向自我的探索,十几年前一代人的我们终于变成了流亡者的我,这个我对着镜子说话或者把影子挂在衣架上。”[1]异域生活将北岛抛掷在与世界的疏离状态中,也将他抛掷在语言的真空中。只能是自己成为自己的倾听者。也许,只有在此状态下,他才真正能够倾听到自己的声音。

   我对着镜子说中文

   ……

   祖国是一种乡音

   我在电话线的另一端

   听见了我的恐惧

(《乡音》)

   在这首诗中,北岛似乎特别地注意到了语言的意义。可是,他却在自己的母语的声音中听到了“恐惧”。是什么使他恐惧?或者说,在他的母语的声音中,包括了什么样的令他恐惧的东西?在另一首诗中,他触及了这种令人恐惧的危险的根源——

   我的影子很危险

   这受雇于太阳的艺人

   带来的最后的知识

   是空的

 

   那是蛀虫工作的

   黑暗属性

   暴力的最小的孩子

   空中的足音

 

   关键词,我的影子

   锤打着梦中之铁

   踏着那节奏

   一只孤狼走进

 

   无人失败的黄昏

   鹭鸶在水上书写

   一生一天一个句子

   结束

(《关键词》)

   1980年代末之后,尽管(如北岛所意识到的那样)被否定的权力已不再是唯一的思考对象,或者说,80年代末之后的汉语诗人应该专注于对“自我意识”的发现和重构。但是,当北岛重新审视自己的“影子”,重新进入到“自我”的内部世界的时候,他却发现,“权力”依然是一个大危险,甚至是最根本的危险。正如这首诗中所披露的,权力意识如同蛀虫,蛀蚀着主体的内部世界。北岛对于“权力关系”的理解的深刻性,表现在他并不是仅仅将权力理解为外在的制度,而是将它看作是一个渗透到人的“自我意识”深处的“蛀虫”。权力有它自己的“语法”和“文体”。即便是权力的外在形式在一定程度上丧失了其控制力之后,它也依然可以借助于自己的逻辑,在话语生成过程中孳生着新的权力关系。权力就像“无意识”一样构造着语言,成为一个个“关键词”,支配着话语的秩序。言谈正踏着权力的“节奏”行进。这样,我们重又回到本文开始所讨论的关于“权力声音”的主题上来了。

   权力的“语法”,权力的话语规则,正如权力者所喜欢作的那样,它好作断语,拒绝质疑;它喜欢简单、浅陋的逻辑,单调刻板的格式;它讨厌复杂和含蓄,更讨厌深奥。它爱听众口一词的欢呼和喧嚣,唾弃异样的声音和私人化的低语;它嗜好华丽、俗艳和粉饰的风格,却又推行禁欲主义;它好作惊人之语,用夸张和强硬的语调及节奏来摄服听众,却声称自己与民同乐,用粗劣、恶俗的趣味讨好民众。这一切,正好显示出权力者所惯用的思威并施的手段。而这种种怪僻的修辞手段和美学趣味,不仅仅体现在制度化的话语策略(比如“毛话语”以及如何形式的官方文告言辞)上,更为重要的是,它还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支配着当代中国知识分子的话语运作方式,或者说,它是现代汉语写作者的基本文体和风格的母本。这一点,同样也体现在以“非非派”为代表的当代诗歌运动中,体现在诸如“新状态”、“后现代”等文化话题的制作过程中,甚至,还体现在关于“人文精神”等问题的讨论过程中。

   “权力语法”渗透到现代汉语写作的话语结构的内部,构成了写作者与权力之间的更为内在的雇佣关系。北岛明确地意识到了诗人的这种雇佣身份的危险性——

   荒草雇佣军占领了山谷

   花朵缓慢地爆炸,树木生烟

   我在诗歌后面

   射击欢乐的鸟群

(《战争状态》)

   任何一位现代中国人,尤其是北岛那一代人,对于这种“射击”的姿势都会十分熟悉。他们曾经作为民兵,向虚构的靶子射出充满仇恨的子弹;或者作为党的文艺战士,将一粒粒具有杀伤力的词句射向党的敌人。而今天,这种作战的状态仍未结束,它转向了知识界内部,射击针对的是“异己者”。它甚至转向了语言自身:用强暴的声音压倒其他的声音,无论其为欢乐的还是忧伤的。正如我们在1990年代一系列文坛论争中所看到的那样,论争的各方尽管在立场和观点上各有不同,但他们的腔调、说话方式、论辩逻辑乃至句式却同出一辙。他们都会以各种美好的或伟大的事物(如“人民”、“理想”、“正义”、“自由”、“真理”、“道德”、“美”,等等)的名义,一个个“正义在手,仇恨在胸”。他们都习惯于用耸人听闻的罪名(如“文化恐怖主义”、“文化虚无主义”、“文化流氓”、“痞子”、“晚清秀才”、“皇协军”……)来审判他人。

   在这样一种氛围之中,我们再回过头来看北岛近期诗歌写作,它意义就显得十分重大。在北岛早期的诗歌中,权力始终是一个外在的压力。“自我”构建起一个封闭、独立的意识空间,完成了对外在权力的抗拒。而现在,他发现了权力在话语(或意识)深层结构中的潜在威力。

   蛀虫是个微雕大师

   改变了内部的风景

(《风景》)

   首先是视角的转变,由对外部世界的关注转向了对内部世界的审视。这一转变,将漫游者对外部世界复杂性的发现带到了内心。这样,诗人与权力之间的对抗,就不再是一种外在的对抗,而是“自我”的内部格斗。诗人欧阳江河在总结1980年代的诗歌写作遗产时,指出:“抗议作为一个诗歌主题,其可能性已经被耗尽了,因为它无法保留人的命运的成分和真正持久的诗意成分,它是写作中的意识形态幻觉的直接产物,它的读者不是个人而是群众”。[2]欧阳江河的这一观点,基本上宣告了“今天派”诗歌和80年代诗歌写作的终结。而进入90年代的诗歌则有它的新的使命。欧阳江河写道:“在转型时期,我们这一代诗人的一个基本使命就是结束群众写作和政治写作这两个神话”。[3]面对新的时代的挑战,北岛是否感到了自己的写作的危机了呢?北岛写道:

   必须修改背景

   你才能重返故乡

(《背景》)

   很显然,北岛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写作必须改变。对于“背景”的“修改”,从根本上说,就是对既定的汉语修辞习惯的改变,对权力的“语法”和“文体”的抵制。北岛近期写作的责任感即表现在这里,它不再是一种外在的责任,而是作为一个诗人对于母语的责任。对此,北岛写道:“权力依赖的是昨天,文学面对的永远是今天;因此,文学用不着和权力比寿命。它的责任之一是从今天俯视昨天,并从中涂掉权力的印记。”[4]而国内的诗人萧开愚也对90年代的诗歌写作发表了十分相似的看法:“到了90年代,封闭的结构和残留的语言纳粹色彩严重地阻碍了诗歌的发展……宁愿牺牲诗歌的强度、力度和感染力,也要从思想和意志中排除那种耀眼的纳粹色彩。也许在相当长的时期内这都是一个伟大的目标。”[5]

   在北岛的近期诗作中,我们可以看到,除了他一贯的冷峻和沉郁的风格,简练和坚定的形式之外,越来越多地增进了修辞上的复杂性:悖谬修辞,如“饮过词语之杯/更让人干渴”(《旧地》);复义修辞,如“青春的蜡/深藏在记忆的锁内”(《蜡》);反常化的隐喻,如“历史的诡计之花开放/忙于演说的手受伤”(《不对称》);反讽修辞,如“客人在墙上干杯/妙语与灯周旋”(《领域》),以及一些充满玄学色彩的、晦涩的主题,如“死亡是从反面/观察一幅画”(《旧地》),等等。这些变化,既是诗人个人内心世界变化的表征,也是现实世界变化的反映,或者,至少可以说是诗人对现实世界的改变的期待。对于一位诗人来说,改变一种话语方式,也就意味着改变一种生存方式和理解世界的方式。诗人总是通过语言内部的自由和丰富。来抵抗外部世界的限制和压力。北岛的近期作品将写作引入到一个更为深邃的内在经验的领域和更为隐秘的私人化的经验空间。这一点,也可以看作是诗人从语言内部改变世界的努力。

   然而,更为重要的是,他通过自己的写作,重新发现了诗与存在之间的隐秘关系,并赋予写作以更高的意义——

   是笔在绝望中开花

   是花反抗着必然的旅程

 

   是爱的光线醒来

   照亮零度以上的风景

(《零度以上的风景》)

 

1996.6.4.

 

(全文完)


 题图为当代艺术家苏新平的作品《坠落》


[1]转引自Kubin:《预言家的终结:二十世纪中国思想和中国诗》,成川译,载:《今天》,1993年第2期,第145页。

[2]欧阳江河:《’89后国内诗歌写作:本土气质、中年特征与知识分子身份》,载:民间诗刊《南方诗志》(上海),1993年夏季号。

[3] 同上。

[4]北岛:《致读者》,载:《今天》,1991年第3-4合刊。

[5]萧开愚:《理由和展望:从上海看中国诗歌》,载民间诗刊《标准》(北京),创刊号,1996年。


【相关链接】《北岛,或一代人的“成长小说”》

第二部:北岛的漫游年代(上)

第一部:北岛的学习年代(上)

第一部:北岛的学习年代(下)

句子的秘密心脏(之二)·《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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