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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闳博客:愤怒的鼠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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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哈利·波特》能否拯救“消逝的童年”?  

2008-01-07 00:02:22|  分类: 答非所问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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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哈利·波特》能否拯救“消逝的童年”? - 张闳 - 张闳博客

《哈利·波特》能否拯救“消逝的童年”?
 

问:张老师您好,谢谢您接受《出版商务周报》的采访。我看到不少您最近这几年对《哈利·波特》的谈论,引起了很大的反响。在国内,您是对此比较关注的人文学者之一,你什么时候开始关注《哈利·波特》?什么契机让你关注它?

答:我太太是一个童话迷,她自己也写童话,发表过若干很不错的童话作品。我家里就收藏有不少童话书。另有一些朋友,虽然是成年人,甚至是很有名的学者,也都喜欢童话,有几位堪称“童话专家”。我们在一起经常谈论童话方面的情况。《哈利·波特》第一卷尚未在国内出版,我们已经知道一些情况了。中译本出版后,我们自然也就会去关注它。

 
问:随着2007年“哈七”的出版热销,“哈利·波特”风在中国终于告一段落了。对于这样的一个现象,您有什么评价或感想?

答:任何风潮都不可能长久不衰。往往热浪来得越迅猛,消退得也越快。“《哈利·波特》热”能持续多年,已经是个奇迹了。它在接下来一段时间里的退热和冷却,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问:《哈利·波特》的出笼和畅销,算是一个很重要的世界性阅读事件,单从文本质量的角度来说,您觉得这个作品怎么样?有那些地方值得圈点?

答:一般而言,《哈利·波特》显然属于上乘之作。但并非顶尖之作。或者说,它是这一类作品的集大成之作,但非开山之作。由于大多数人对童话领域的情况缺乏了解,或者长期以来并不关注童话,所以,《哈利·波特》横空出世,大多数人以为它空前绝后了。《哈利·波特》里的许多故事原型,比如最核心的要素“魔法学校”等,在其他童话中早已经有了。单就童话的艺术性而言,米切尔·恩德的童话,还有《OZ国历险记》等,比罗琳更纯粹,更精美。当然,罗琳把这些集成起来,编成一个完整的长篇故事,则另有一番效果。

 

问:看到《哈利·波特》走红,我想起了本雅明的名文《讲故事的人》,他对于故事的形而上学有精当的看法,您觉得《哈利·波特》的走红,体现了现代人与故事之间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答:现代社会的重要特征之一就是故事的消亡。故事和传说变成了消息。消息汹涌而至,留下一堆资讯残渣,等待着新的消息的到来而被抛弃。在这种迅速填满又迅速清空的资讯时代,小说家艰难地维护着“讲故事”的传统,实际上是在维护人类经验和历史记忆的丰满性。但相比之下,现代的“讲故事的人”的力量是微不足道的,资讯膨胀所带来的记忆空洞和经验匮乏,使得现代人的心灵日渐陷于干枯。人们间或也需要“故事”的滋润,但在更多的时候,会离“故事”远去。《哈利·波特》借助资本的力量创造了畅销的奇迹,但人们更多的是在购买一种时尚资讯,是被一种时尚符号占有欲所支配。不需要太长的时间,它就会被遗忘。

访谈:《哈利·波特》能否拯救“消逝的童年”? - 张闳 - 张闳博客

有限的魔法

 

问:现代社会号称是科学理性的“硕果”,但是,这样的一个系列魔法故事却风靡全球,这里头是不是有某种诡谲的东西?

答:现代科学?难道它不是一种更为诡谲的东西吗?!所谓“科学理性”已经把这个世界变得面目全非了。在这种巨大无边的“魔法”之下,“哈利波特式”的小小魔法,无非是作家试图寻找和恢复人类童年梦想的一次小小努力。用一种童稚的异想天开来赋予人类梦想以童年时代的温馨,而不至于完全陷入机器王国的坚硬和冷漠。如此而已。

 

问:我看到一个材料,说美国有人批评《哈利·波特》的流行,显示了当下的阅读中幼稚病,在中国,恰好也有人以类似的观点来评价易中天、于丹带来的阅读风尚,您怎么看?

答:这种批评不着边际。什么叫“阅读中的幼稚病”?因为读童话?那么,都什么才不幼稚呢?读色情小说?如果这种“阅读中的幼稚病”指的是全体人民没头没脑一窝蜂地读一种书,比如,易中天、于丹的所带来阅读风尚,这还勉强说得通。从书的本身来讲,易中天、于丹跟《哈利·波特》完全不是一回事,尽管他们都很轰动。此二人的书恰好是《哈利·波特》的反面。易、于的书中充满了顺应现实的处世巧智,是成人世界人情世故的教科书。《哈利·波特》是孩子的梦想。两相比较,清浊立判。

 

问:您在某个地方曾经谈论过《哈利·波特》中的“文学魔法”,指出了《哈利·波特》中种种“魔法”的文学和文化渊源,那么《哈利·波特》的流行,似乎说明了,人类许多古老的经验是可以“现代化”的,或者说一直在人类中起某种作用,但是《哈利·波特》之所以流行,是不是因为它有着自己独特的对人类古老经验的“现代化”编织方式?一种适合当下的方式?

答:经验本身无所谓现代化与否。现代生活不断地消灭经验或使经验沉睡,童话、故事则试图唤醒和复活经验。《哈利·波特》的成功之处在于,它在一种现代生活的语境当中,尝试着对古老经验的唤醒,使得那些沉睡的经验似乎与我们当下的生活有了某种关联,至少提供了这种可能性。在罗琳那里,那些貌似平淡无奇的当下生活世界中,潜藏着魔幻的奇迹,只不过我们都是“麻瓜”,浑然不知罢了。

 

问:今天谈论文学作品,往往注重其作为商品的成功,虽然这有可能是故意为之,但无论如何,作家和文学的市场化已经成为一个不争的事实。上个世纪以来,传播学、文化批评也非常关注传媒在文学生产和接受中的作用,《哈利·波特》的成功,在引来很多人津津乐道的同时,也有人将“哈利·波特”现象批评为西方“资本神话”或“文化侵略”。你怎么看待这种分歧,怎么看待文学传播和市场之间的关系?

答:文学是一回事,传播则是另一回事。在我看来,《哈利·波特》所创造的奇迹主要是传播学意义上的,而不是文学上的。当然,传播学的奇迹也与其文学上的品质分不开。资本虽然常常有“点石成金”的魔力,但也并非无所不能。不排除公众有消费垃圾的癖好,但文字垃圾成千上万,也不是都能变成畅销书,尤其是在文化市场相当发达的西方国家。另一方面,从文学品质上说,《哈利·波特》中等偏上,如果没有文化资本的有效推动,也不可能有《哈利·波特》如此巨大的成功。至于“文化侵略”一说,则显然夸大其辞。虽然西方文化有传播上的优势,但市场也不完全是被动接受的。市场首先是一个自由选择的结果。

 

问:很多人看到《哈利·波特》的流行后,自然就想要到中国当代文学的问题,想到中国文化的问题,羡慕之余,大有恨铁不成钢的心情,您如何看待这种心态?你心目中对当代文学写作有何期待?

答:我对当代中国文学没有什么期待。我太了解它了,所以不期待。这跟中国足球一样,你能期待什么呢?!

 

问:《哈利·波特》已经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产业链,有人甚至说,《哈利·波特》的作者卡·罗琳只是这个巨大产业链中的重要一环。这似乎在另一个意义上宣布了作者的“死亡”,其实这某种意义上也象征了知识分子在现代文化生产机制中“主体性”的消融,回到“螺丝钉”式的“岗位”上,同时,也预示着一种全新的文化方式正在重构我们的生活。你如何看待这样的现象和变化?

答:作为童话作品的《哈利·波特》跟作为文化产业“哈利·波特”是两个不同性质的事物。罗琳生产了《哈利·波特》,文化工业机器生产了“哈利·波特”。《哈利·波特》总体上说,仍由罗琳支配,但“哈利·波特”则由不得她了。这架机器一旦发动,则会按照它自己的规律运转,以何种速度运转,何时停止,取决与这架商业机器的原则。除非你不被卷入。《哈利·波特》后四卷明显注水,而且越来越长。选择在第七部终结,也算是见好就收。进入到“符号资本主义”时代,文化工业机器的力量越来越强大,符号生产者只能成为其中的一个构件。古典写作将逐步沦落为“手工业”。这将带来文化生产方式的无可阻挡和无可逆转的根本转变。这一变化尚且刚刚开始,以后的局面无法想象。写作者能不能适应它,已经无关紧要了。

 

问:前年市面上有一本书叫《童年的消逝》,我记得其中提到,在西方,童年很早就被人作为一门专门的学问来研究。童话也是西方文学中重要的一支,《哈利·波特》在中国乃至世界的流行,似乎可以关涉到“童年”之学。根据我有限的观察,在中国,城市里长大的一代青少年是“哈迷”的主要成员,《哈利·波特》让他们对想象世界的渴求得到了一定层面上的满足,很多中学生也因此加入“玄幻”写作的行列;与此同时,很多年轻人也卷入“哈风”之中。你如何看待这种接受群体的构成?这是否也反映了当代中国的“童年”问题?

答:“童年”成为学问的对象,本身就证明它已经消逝了。《哈利·波特》恐怕就是这“消逝的童年”的一曲挽歌。然而,童年并非写作所能挽救。哈利·波特有奇特的童年,但哈利·波特不写作。《哈利·波特》的意义并非为孩子们提供写作的新范文,而是在提醒孩子们应该有一个丰沛、奇妙的童年生活。没有真正的“童年”,就算是再出一万本《哈利·波特》,又有什么意义?“童年”匮乏的一代,依靠所谓“玄幻”来拯救,只能是更加迅速地逝去童年。

 

采访者:颜炼军(《出版商务周报》记者)

受访者:张闳(同济大学文化批评研究所教授)


【相关链接】《哈利·波特》

哈利·波特的魔法与文化强迫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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