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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闳博客:愤怒的鼠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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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的精神分析(3)  

2008-04-28 00:23:00|  分类: 叙事诗学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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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的精神分析(3) - 张闳 - 张闳博客

血的精神分析——从《药》到《许三观卖血记》

  

三、作为商品的血

 

   从“五四”时期到80年代中后期,文学中的血的意念经历了从神话阶段到科学阶段的转变,这犹如一个缩小了的“人的历史”。这个历史应该告一段落了。然而,进入90年代后,经历了一段短暂间歇,血的意念再一次出现在余华的作品中。1994年,余华发表了《许三观卖血记》。在这部作品中,血的意念极度地膨胀,扩展成一个基本主题,并且,其功能也发生了重大的变化。

   构成暴力关系所依据的是斗争的原则,是人与人之间的直接对抗和征服。比如,在《现实一种》中,即充分地体现了这一斗争原则,它甚至不无极端地产生在弟兄之间。在这篇小说中,有一端关于皮皮因摔死了其堂弟而被迫趴在地上舔血污的场面:

   他伸出舌头试探了一下,于是一种崭新的滋味油然而生。接下去他就放心去舔了,他感到水泥上的血很粗糙,不一会舌头发麻了……

   山峰的复仇行动是要征服他的仇敌──侄儿皮皮。他要全面支配皮皮的身体,并将其贬低化,使之像狗或苍蝇一样地趴在地上舐血。在这一暴力征服过程中,血起到了一种辅助作用,帮助完成了复仇行动。除此之外,它别无用途。事实上,暴力关系一旦终结,血立即变成了无用之物,成了一摊令人恶心的、有待清除的秽物。

   可是,卖血行为则不然。卖血者首先是自由人,他有权支配自己的身体,他人无法构成对这自由的身体的全面的和破坏性的支配。这显然与祭祀活动中的身体的处境大不相同。人们只能支配卖血者的身体的一小部分(当然是其有用的部分),并且,必须以维持主体的完整性和自主性为前提。这个发生在采血室里的活动,看上去更接近于某种医疗活动。但这又是一项可疑的医疗活动。它并不以对身体的拯救为目的。在这里,护士取代了医生,就像是蚊子取代了苍蝇。手持注射器的护士小姐如同一只美丽的、白色的大蚊子,那金属的尖吻十分有效地刺取了卖血者的血液。这血液被妥善地保存在密闭的玻璃器皿之中,不会泄漏血腥味,又保存了其有用性,这也就保持了它的价值。这样,方使得一种交换关系得以产生。血因其有用性而成为一种资本。卖血,显然是一种商业行为。

   血与资本之间的相关性的思想,最初出现于卡尔·马克思的笔下。他在《资本论》中写道:“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一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东西。”[1]而卖血行为则干脆直接使血本身进入商品交换过程中,不再是一种隐喻。当然,卖血尚只是一种较为原始的商业行为。卖血者除了自身的身体之外,几乎一无所有。他将自己的身体的一部分转化为资本,投入商品交换活动。这种交换活动在许三观那里还只是一种偶然的、简单的活动。他用卖血所获得货币购买必要的生活资料,如食品、衣物之类,支付其它生活消费,如结婚费用、社交费用以及最低限度的情感投资(如他买给情人林芬芳的礼物),等等。这种不能扩大再生产的货币流通,只能依靠血本身的不断自我再生的自然属性才得以维持。因而,血是一种特殊的商品。

   在《活着》中,也曾有过关于抽血的情节:有庆献血。但这不是商业行为。有庆的献血实际上等同于一种献祭,它最终导致了死亡:献血者的生命被一次性地榨取一空。但作为商品的血不像作为祭品的血那样意味着死亡(当然,它也不像作为物品的血那样毫无用处)。人们依靠血的再生能力,使血液可以反复被抽取。首先,从技术程序上看,抽血属于医学科学的范畴。这一程序看上去显得比较复杂,这在外行人眼里还带有几分神秘性,仿佛是某种神圣的仪式之一部分。它甚至能给旁观者以及卖血者本人带来一种因逼近生命及科学之奥秘而产生的、近乎晕眩的乐趣。许三观及其同伴关于卖血的种种奇谈怪论亦由此而产生。这一程序同时又是温和的。如果护士小姐的技术不至于太拙劣的话,那么它就只有一点点轻微的刺痛,与蚂蚁的叮咬相仿佛。以致少年们往往很乐意忍受这小小的痛苦,以显示自己的勇敢。因而,抽血纵然有些许施暴的残余,但也完全是可以接受的。暴力关系中的残酷性在这里几乎是荡然无存,代之而产生的是有几分温情脉脉的,然而又是反复不断的穿刺和抽取。而作为一种商业行为,其所依据的也不是斗争原则,而是自愿的、等价交换的原则。因此,人们有时甚至会相信在现代商业关系中能够天然地孳生平等和人道。

   由于对象的残忍性的弱化,《许三观卖血记》在叙事风格上也表现出某种温和性。余华本人也曾表示,在他近期的作品中,和善的人和事正在取代从前那种比较残忍的东西。[2]的确,在现代商业社会中,人际关系显得比较缓和,它一般不表现为直接的暴力关系,或者说,它十分巧妙地隐藏了社会关系中的暴力结构,就像一只将坚硬的利爪收到柔软的肉垫之中的猫。卖血行为非但没有强制性,相反,它还具有某种魅惑力。反复、缓慢的失血,造成了人体对失血的适应性。有了这种适应性,如果不去抽血的话,反倒会产生生理上的不适。许三观对阿方和根龙说:

   我看到你们要去卖血,不知道为什么我身上的血也痒起来了。

   痒,只是一种不适感,它不像暴力所致的疼痛会给身体带来伤害。它甚至还夹杂着一点点快感,特别是通过搔挠解除了痒感之后。这种痒感,使卖血者更加主动地投入到新一轮被抽取和剥夺之中。它也造成了人对这种剥夺关系的依赖。这也正是现代商业精神的伟大奥秘之所在。

   现代社会以一种看不见的控制力支配着每一个个人。正如抽血一样,是以一种温和的、缓慢的、不间断的方式从主体的内部抽取其本质,使之变得苍白、乏力。这一点与在暴力关系中的主体的状态有所不同。暴力有可能激起人的反抗意志,使之走向毁灭或成为牺牲。而一个“失血”的主体则只拥有苍白的本质,或者是一种“依赖性”的本质。从根本上看,许三观的人格即是一种“依赖性”的人格。

   在与《许三观卖血记》差不多写于同一时期的另一篇小说《我没有自己的名字》中,余华将这种“依赖性”的人格形象描述得更加充分、更具典型性。这篇小说中的主人公使我们想起了阿Q。阿Q被剥夺的是姓氏。姓氏是对于人的血缘承传的记录。姓氏的被剥夺,意味着这个人与历史之间的联系被切断,他只能成为游离于历史之外的一个游魂。但阿Q尚不曾丧失名字。他的名字尽管模糊,但有一个聊以充数的代码。而余华笔下的这位人物却连自己的名字也丧失了。他的“自我”的本质就是一无所有,是一个空洞、一个虚无。他被剥夺的不仅仅是与历史之间的联系,而是一切联系:与历史、与现实、与他人、与周边世界,甚至是与“自我”之间的联系。

   许三观的情况当然要好得多。他的人格的“依赖性”显得更隐晦些。这是一部由人物的“对话”所构成的小说,人物的性格特征和人格本质亦通过这些“对话”得以表现。许三观的言语方式的最基本的特点就在于“重复”。首先是对别人的话的“重复”。在整部小说中,许三观始终像一只鹦鹉。他只能发表一些人云亦云的意见,或者说,许三观的话语只是“他者话语”的空洞的回声。其次是对自己的话的“重复”。在这一点上,许三观又像是一架留声机。他随时随地机械地重复播放着从他人那里模仿下来的声音。“机械性”支配了许三观的谈话原则,以致他丧失了对“语境”的必要的判断。小说中写到许三观在每次卖完血之后,都要去饭店喝黄酒、吃炒猪肝,并且,每次都要喊一声“一盘炒猪肝,二两黄酒,黄酒给我温一温。”可有一次在大热天,他也声称要把酒温一温,结果落下一个笑柄。

   “重复”是《许三观卖血记》中的一个引人注目的诗学现象。它的功能首先体现在叙事诗学方面(关于这一点,已有论者专门研究过)。此外,它还具有更为复杂的精神现象学上的意义。“重复”既是时代精神的某种征候,又是个体的人格精神的某种征候。许三观的“重复”动作接近于“强迫症”。似乎有某种神秘的力量支配着他的意识,而他本人则在扮演着这种神秘力量的傀儡。或者说,是有某种机械性的装置戴上了许三观的面具。柏格森指出,“重复”是喜剧的常用手法之一。“重复”的喜剧性品格来自将人的物化的机械性的揭示。“在某种意义上,我们可以说,一切性格都是滑稽的,如果我们把性格理解为人身上预先制成的东西,理解为如果人的身子一旦上了发条,就能自动地运转起来的机械的东西的话。这也就是我们不断地自我重复的东西,从而也就是我们身上那些别人可以复制的东西。”[3]因而,许三观的性格可以说是一种喜剧性的性格。从某种程度上说,现代商业社会与悲剧精神是格格不入的,机械复制时代的社会生活本身从本质上更接近于喜剧性。本雅明从现代工业的汽锤的运动中发现了这一点。[4]许三观的性格正是这种机械性的重复运动的人格化。

   现代社会是喜剧性的,但却不是快乐的。“重复”的深层心理学含义与文明压抑机制和人的生命本能之间的关系有关。弗洛伊德对此作过十分深刻的分析,他这样写道:“强迫重复仿佛是一种比它所压倒的那个唯乐原则更原始、更基本、更富于本能的东西。”[5]这个本能即是“死亡本能”。因而,“强迫性重复”乃是对死亡的暗示,或者说是“死亡本能”对人的提醒。许三观的命运亦在一定程度上印证了这一点。不断地失血,也就是不断地失去生命的本质。许三观本人的生理反应提醒了这一可怕的事实——他失血的身体从骨子里感到了寒冷。随着身体的自然衰老,卖血者的身体开始贬值,最终变得一文不值,如同一件过度使用的商品一样被抛弃掉。那位新来的“血头”就曾建议衰老的许三观将自己的血卖给五星桥下的王漆匠。在这位年轻的“血头”看来,老许三观的血已然丧失了应有的使用价值,只配当作猪血用来漆家具。这也正是站在经济学立场上对生命价值的理解。

   在现代中国文学史中,血的形象的修辞变化,多少反映了现代中国人对生命的理解的变化。这些变化所包含的精神秘密,对于每一个现代中国人来说,并不难理解。困难的是,我们几乎无法预见这些变化将把我们带向何方,未来将把我们的生命之血变成一种什么样的新物质。

 

1998.5.

 

 (全文完)





[1]马克思:《资本论》,第1卷,第829页(中共中央编译局译,人民出版社,1990年)。

[2]余华、潘凯雄:《新年第一天的文学对话》,载《作家》(沈阳),1996年,第3期。

[3]柏格森:《笑——论滑稽的意义》,第90页(徐继曾译,中国戏剧出版社,1980年)。

[4]参阅本雅明:《弗兰茨·卡夫卡》,张金言译,见《论卡夫卡》(叶庭芳编,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8年)。

[5]弗洛伊德:《超越唯乐原则》,见《弗洛伊德后期著作选》,第2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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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链接】血的精神分析

1,作为祭品的血

2,作为物品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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