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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闳博客:愤怒的鼠标

 
 
 

日志

 
 

丽娃河畔的纳喀索斯  

2008-12-14 19:36:16|  分类: 抒情荒年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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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娃河畔的纳喀索斯 - 张闳 - 张闳博客

丽娃河畔的纳喀索斯

——宋琳诗歌的抒情品质及其焦虑  

有什么能够在水之外,为它

划定边界?

——宋琳:《十只天鹅》

   宋琳诗歌的水性品质是显而易见的。留心一下他的诗集就不难发现,宋琳的诗不仅有一种流水般的清澈和恍惚的风格,而且他偏爱使用水流的场景和隐喻。河流、湖水或海,总是其诗中反复出现。《在拉普拉塔和渡船上对另一次旅行的回忆》、《博登湖》、《保罗·策兰在塞纳河》、《读水经注》、《脈水歌——重读水经注》、《从盐根海岸看黑曜绝壁》、《江阴小调》、《西湖夜游》、《伸向大海的栈桥》、《上海的一条河》……对于《水经注》毫不厌倦的反复阅读,也提示了他对水系的特殊癖好。 

你们,百川的名字,浩浩水波

从一条河引申出另一条

遥远如来自某个极地

源头是谜,它的譬喻也是谜

——《读水经注》

   这同时也是宋琳诗歌的一个譬喻,其中隐藏着宋琳诗歌的源头和谜底。他写了那么多的河流,写了“百川”,为的是找到一条“原初的河”。而我坚信宋琳的这一“水流心结”源自他的诗歌生活的策源地——丽娃河。丽娃河曾经是一条妖媚的水流,她贯穿华东师范大学校园,以其特有的阴柔气质和梦幻风格,养育了华东师大的诗歌精神。宋琳则是一匹游荡于丽娃河上的抒情之猫。目睹过1980年代华东师大校园景象的人,都会记得这个诗歌幽灵四处徘徊的情形。已不那么清澈的丽娃河水,照出了这位抒情的纳喀索斯的形象,这也是1980年代校园抒情诗人共有的形象。对于“自我”的迷恋和浪漫主义品格,构成了那个时代的抒情的基本面貌。

   从丽娃河引申出苏州河,又从苏州河引申出塞纳河,以及一切河流。然而,这所有的水流,都可看作是“原初的河”——丽娃河的变形和影子。“百川”不过是这一特殊河流的一百条注释。 

一个人,一条河。那个注释家

知道自己越来越近了

却对着川流中不动的影子大惑不解

于是贴近并且听着

采采流水……

——《读水经注》

   通过一条普通的河流,冥想大地上的一切河流和水系,这不仅是诗人的天分,同时也是哲人的禀赋。学生时代的宋琳,曾以迷恋哲学、热衷思辨而著称,他早期著名的诗篇《致埃舍尔》,显示出他在哲学方面的癖好,他因此而获得了一个“哲学狐狸”的诨号。关于哲学,宋琳这一代人正从老生常谈的课堂上和教科书中的“唯物辩证法”的魔咒中摆脱出来,热衷于寻找新的思辨游戏。通过博尔赫斯和埃舍尔,进而是毕达哥拉斯和芝诺,他们开始习得关于循环、重复和悖谬的知识,关于错综如迷宫的时空悖论和无限增值的“镜像”观念。 

十二座一模一样的桥上,

没有哪一座不是车水马龙。

 

晚钟震响,众鸟敛迹,

尖顶隐入灰暗的天空。

 

目光茫然,风中最后的树叶

颤抖着,不知落向何处。

 

强烈感觉到分裂的自我,

仿佛十二座桥上都站着你。

——《漂泊状态的隐喻》 

   这首斯蒂文斯风格的诗,包含着建立在悖论基础之上的对古老的“一”与“多”的关系的辩证法。“多”源于“一”,“一”衍生“多”,十二座桥都模仿着那座“唯一的”桥,正如“百川”源于同一条河流。从“众多”的形象中看到原初的“单一”,我们可以将它理解为诗人寻找自我认知的镜像的尝试。事实上,无论是屈原还是朱湘,也无论是华兹华斯还是保罗·策兰,对于一位现代诗人来说,都是诗人自我形象在历史的逝川上投下的模糊的影子。或者反过来说,这位生活在20世纪的诗人,则无非是遥远过去的水畔吟咏者的一个片面的镜像。所有的水畔吟咏者,也都在注释着同一个人。类似的玄学经验,我们还可以从与宋琳同时代的欧阳江河的诗歌和马原的小说中看到。

   然而,“采采流水”之上,那只贴近的耳朵又能够听到什么?倾听,是宋琳诗歌的基本姿态。但他并非一个耳听八方的人,相反,对于日常的生活世界的声音,宋琳表现得相当迟钝。宋琳的倾听对象,是那耳蜗中心的风暴,水流深处的喧嚣,通常听不见的纯粹的声音。正如他在描述众多河流的时候,总是指向那唯一的源头一样,宋琳追求一种听觉的“纯粹性”。在他看来,如果没有一种穿透感官之喧嚣的纯粹听觉,我们只能听到一些嘈杂破碎的声响,从根本上说,依然是一个聋人。 

那里升起一棵树。哦,纯粹的超升!

哦,奥尔甫斯在歌唱!哦,耳中的高树!

万物沉默。但即使在蓄意的沉默之中

也出现过新的开端,征兆和转折。

——里尔克:《致奥尔甫斯的十四行诗·1》(林克译) 

   里尔克是一个带有浓重宗教情怀的诗人,他在一定程度上复活并重塑了古老的“奥尔甫斯教”的核心教义。奥尔甫斯(或里尔克),这位歌唱者和抒情者的神,在整个1980年代,强有力地统治着中国诗坛的时期,正如诗人臧棣所说:“在对中国诗人产生影响的过程中,里尔克几乎消蚀了文化传统的异质性,或者说轻巧地跨越了通常难以逾越的不同文化传统之间的鸿沟。”(臧棣:《汉语中的里尔克》)对于中国诗人来说,里尔克的那些充满了神秘主义气息的赞美和祈祷,代表了纯诗的最高境界。宋琳的组诗《死亡与赞美》,正是在这样一种语境下的产物。赞美和祈祷的言辞,其功能超出了语词的意义域,直接指向超验的神秘世界。它同时也是诗人返回内心的路径。克服感官的物质性的喧嚣,实现“纯粹的超升”,达到纯粹声音的极致。

   如果说,祷告和赞美是诗人在向最高存在吁求价值和意义的话,那么,人类言说的反面——“沉默”,则在现实的处境中,为言说的价值领域划定了边界。而在声音的深处,是永恒的沉默。宋琳对这一“沉默”与“声音”的辩证法深感兴趣,这也是他的诗学的核心内容。他的倾听与言说的艺术,在俄国诗人艾基(Gennady Aygi,1934-2006)的“沉默诗学”中得到了强有力的呼应。在艾基看来,沉默才是存在的本质属性,万物鸣响喧嚣,但最终都将归为沉寂。人类的言辞也是如此。若非真正领悟到沉默的价值,则不懂得言说的意义。宋琳一度迷恋艾基的诗学,他曾经翻译过艾基的诗作,并与张枣一起以《今天》杂志社编辑的身份,采访过艾基。在论及艾基的时候,宋琳显然不会忽略艾基有关沉默的奇思妙想,他写道:“艾基的语言策略是什么呢?在熙熙攘攘的现代潮流中他坚持以提高难度的抒情自处,他的诗歌为语言最大程度地保留了沉默的古老属性。”(《谛听词的寂静——关于艾基的沉默诗学》) 

这是嘴唇和水的歌声

要是我能够,我将记录下水位

同时抓住一只惊慌的天鹅

…………

耳朵,酿造大风暴的小小场所

通过你,我到达水的听力和沉默

——《倾听》 

 

   1991年初夏,宋琳刚从一个特殊的地方出来。他就像一个贪婪的饥民,热切地攫取失去的时光。那个时节,也是宋琳诗情勃发的季节。有一段时间,这匹抒情的野猫每天都会在午夜时分打我宿舍的窗口路过。“张闳,拿支烟来。”他喊道。我从窗户的铁丝护网的空隙里递过一支香烟,窗户外即刻腾起烟雾,伴随着烟雾的还有一串串梦呓般的短语和句段,这些正是他新近的诗作。仅仅隔着一个篮球场,对面是女生宿舍——第六学生宿舍。安静和黑暗使六舍变得遥远。夜雾浩渺,恍如宽广的河流。“……它宽得像忘河”(《在拉普拉塔和渡船上对另一次旅行的回忆》)。那些白天叽叽喳喳、花枝招展的女孩们,此刻已沉入黑甜乡。“她们正在梦见我们交谈。”宋琳说。

   恍如一个古老的“河汉遥望”的场面,像《诗经》一般古老。它在古代诗歌中被吟唱过无数回,足以编写一部冗长的主题史。而现在,这个场面突然在世纪末的午夜,散发着黑色的精神辉光,提示着“世界之午夜”的精神处境。而这个抒情的“纳喀索斯”则从如水的月夜和少女的梦中,映照出他自己的忧郁面容。

如果说,夜雾的阻隔尚且是一隐喻的话,河流的阻隔性在宋琳笔下则变得更为突出。 

大河前横,人依旧远在途中

——《读水经注》 

   这与《诗经·蒹葭》中的“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有异曲同工之妙。水流意念,有着古老的传统。无论是在《诗经》中还是在《楚辞》中,河流总是关涉情欲和梦幻,而同时也是距离与阻隔的象征。尽管现代人在跨越河流时,并无特别的困难,但河流的阻隔性,依然以隐喻的方式存留与人类的无意识深处,象征着人生路途中难以逾越的鸿沟。如同但丁笔下的冥河,刻画着生与死之间的深刻界限。 

保罗·策兰畅饮塞纳,越喝越渴。他喝着黑暗,从局部到全部的黑暗;他喝掉最后一个词的词根。

……

漂啊,从塞纳到约旦,从巴黎到耶路撒冷。保罗·策兰用眼睛喝,用他自己发明的喝法喝,一个人畅饮着来自天国和地狱的两条河。

——《保罗·策兰在塞纳河》 

丽娃河畔的纳喀索斯 - 张闳 - 张闳博客

   事实上,保罗·策兰“畅饮”之处,也是宋琳“畅饮”之处。同样,保罗·策兰的“渴”也真切地被宋琳所感知。“越喝越渴”,也就是策兰和宋琳共同的“焦渴”。甚至,它还是宋琳那个时代的共同“焦渴”。而这一“焦渴”的原型来自古老神话中的“天神之子”——焦渴的坦塔罗斯。这个窃取了天神的秘密并要考验天神智慧的家伙,被罚站在湖水中,水流浸到他的下巴处,但只要他一低头喝水,水流就立刻退去,显出干涸的湖底。坦塔罗斯是诗人自我形象的投影,他也象征着人类普泛性的“存在之焦渴”。

   被心灵之渴折磨着的人们,靠什么样的液体来滋养?对于诗人来说,语词是存在之意义的蓄水池。浸透着文化和经验液汁的语词,被诗人汇聚成意义的水流。从这个意义上说,诗的一种拯救,对于存在之物的价值和意义陷于干涸和焦渴的拯救。由此来理解宋琳对《水经注》的不厌其烦的反复阅读,或许可以说,这正是其内心的焦渴和对人生迷途的焦虑的表征。我们看到这个人,正从有关水系的古老典籍中,徒劳地寻找摆渡人生迷津的线索。对于诗人而言,也许唯有依靠语词来解除这一精神之渴,借助诗行来涉足“天国和地狱的两条河”。

   然而,坦塔罗斯式的“越喝越渴”的宿命,比一般意义上的“焦渴”更让人困窘。诗人北岛道出了这一处境—— 

饮过词语之杯

更让人干渴

——北岛:《旧地》 

   如果没有涉足那“唯一的”和“最后的”河流,精神之渴将无从缓解。直到“喝掉最后一个词的词根”,言辞的水分也将归于穷尽,它将诗人推向了“渴”的极致,将词推向意义的终极悬崖。此时,言辞也就触及了“太初的词”的词根——这是宋琳式的悖论。 

……不死的陈词滥调

将一次横渡引向一生的慈航

——《博登湖》 

   在浩渺人生的水面上,诗意语词如同水面上的粼粼波光,闪烁着梦幻般的希望。那些饮过“百川”而返回到初始状态词,看上去如同一些“陈词滥调”,但同时也承诺了诗的“不死的”品质,成为唯一有望将生命引渡到丰沛的福地的“慈航”。 

 

 

   水流还是一种诱人陷入冥想的物质。在冥想的迷茫中,时间正从我们身边悄悄溜走。水流意念与时间母题总是密不可分的。河流与时间经验之间的相关性,是人类古老的智慧关注的对象。无论是在东方还是西方,先哲们都曾在面对河流的时候,生发出关于时间流逝的感慨。 

我想,第一个来到的人在这同一条河上,

必定像我一样沉思过时间。

——《上海的一条河》 

   像赫拉克利特和孔子那样沉思时间,这给宋琳的诗歌带来了浓重的哲理意味和沉思品格。对存在的时间性的思考,一度成为这位“哲学狐狸”的精神日课。他曾在一个特殊的无所事事的日子里,靠阅读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打发那些难熬的时光。哲学沉思的习惯,影响到宋琳的诗学观。在宋琳看来,哲学与诗有着共同的起源,它们源自人类最初始的生命经验。 

也许这就是诗:飞矢之影

反对飞矢的运动。遵循着

异想天开的逻辑,大象从容

穿过针眼;对于逝者,濠梁之鱼

有它高出一筹的理解

它们倏尔游动,或止息静观

——《给青年诗人的忠告》 

   这首玄学色彩的诗,包含了宋琳的诗与哲学同源的诗学观点。诗与哲学共同注释着世间一切基本的物象和经验。

   水的流动性召唤着流浪的梦想,无家可归乃是诗人的宿命。从丽娃河这个临时的家园迁徙到遥远的塞纳河畔,也都不是诗人永恒的故乡。宋琳在描绘各种各样的河流,为的是在他的诗行中,接近他的精神母体,然而在此过程中,他同时也正在一点点地失去他心中的河流。远离故国和母语的生活,实际上给他带来了另一重焦虑——时间中的自我遗忘。遥远的空间阻隔,在他的诗中里转化为时间的长度。在《脈水歌——重读水经注》、《断片与骊歌》等诗篇中,宋琳仿佛要通过对时间的沉思,来填充自己与故乡之间遥远的空间距离。而在另一首诗中,宋琳借异国诗人前辈之口,说出了自己对在时间中渐渐远去的故国的感受—— 

沙漏。秒。最细腻的皮肤的触觉。

玉如意。痒。你读过的书中

既无页码又无标点的秘籍。

太阳的章节。月亮的章节。海的章节。

哑剧的脚本,一首比枝形吊灯更美的

佚名作者的回文诗那循环的织锦。

……

《山海经》里闻所未闻的奇异动物。

兵马俑的沉默。丹客的炉与剑。

我在日本的一块石碑前

用手掌阅读国的天朝的不朽铭文。

与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一个铜门环对应的

上海石库门上的另一个铜门环。

——《博尔赫斯对中国的想象》 

   这些短语,像一串时间的碎片,断断续续编织起支离破碎的时间“织锦”。穿过历史漫长的隧道,历史中的人与事走到现代,走到诗人的面前。布宜诺斯艾利斯与上海,在梦幻中重合在一起。而那些历史的话语碎片嵌入现实的言谈,呼吸着彼此的气息。“心灵这个艺术必须穿过的海峡沟通着不同的广阔水域,自身却是狭窄而又险峻,一不小心便会船翻人亡。心灵意欲为感觉的版图设立标记,于是那儿出现了语言。”(《幸存之眼与可变的钥匙——读策兰的诗》)语言在想象的领域内,显示出强大的黏连性,它把记忆的断片与现实的陌生感受连接在一起,重构了诗人的存在空间。

   然而,一种陌生的语言的意外出现,提醒着诗人的现实处境—— 

深秋发出它的准确读音——

Passiflore,

这词义的意外波浪

 

使满架的藤蔓同时汹涌

拍打着回廊上空的群星

——《断片与骊歌(12)》 

   陌生的声音翻腾着虽然读音准确却意义空洞的声音泡沫。可以想象,在塞纳河畔或太平洋彼岸的布宜诺斯艾利斯,这些声音泡沫是何等的汹涌,它们是在宋琳与母语之间的比河流和海洋更加辽阔的精神屏障。它们是真正的“忘川”。

   宋琳在谈到保罗·策兰时,写道:“策兰的观点异常鲜明:‘一个人只有用母语才能说明自己的真相。在外语环境下,诗人是在撒谎。’(Felstiner:46)我想这间接表达了一种了不起的个人抱负,属于饮过不同的词语之源者的经验之谈。但还有什么比用凶手的语言写作抒情诗更折磨人的事?尤其是在它沦为杀戮自己的亲人和同胞的工具之后?”(《幸存之眼与可变的钥匙——读策兰的诗》)宋琳与其说是在谈论策兰,不如说是他的一个自述。在长期的异域生活中,他必须依靠母语的力量,来维持对“自我”的真实状态的记忆,对抗遗忘和“自我”的空洞化。 

说吧,河流,

因克服羁绊而开辟出的

河床、峡谷、流域,

静静淌过乌托邦之境

——《断片与骊歌(28)》 

   “忘川”焦虑考验着宋琳的诗歌写作。我们看到,身处异国的宋琳,不停地在古老的汉语中,翻检遥远的记忆,感受母语的呼吸,挽救母语于淡忘。而在此抵抗“忘川”的艰苦卓绝的搏斗中,宋琳笔下的那些经过空间撕扯和时间水流冲刷的语词,反而变得如同鹅卵石一般,浑圆而且坚硬,足以垒起诗人对故国的想象和永恒轮回的时间城堡。唯有在这冥想中的时间城堡里,诗人宋琳仿佛找到了自己的灵魂居所。 

 

 

   但是,还有一种时间性的变异,或许是宋琳所始料未及的。通过语词的炼金术固然可以超越历史时空,可以返回到遥远的过去,却不一定能够进入现在;时间之舟逆流而上,抵达六朝时代的秦淮河或古瓜州,“轩廊外的塔,怀抱箜篌的女人”如在眼前,但却未必能够在当下的港湾停靠。带着母语回到故国,诗人会发现,这里已经不是他的故乡。记忆、梦想和诗行中曾经的故国,已经不存在了。比起诗歌中虚拟和譬喻的故国来,这里更像是另一个国度。

   宋琳无疑是存在于他的诗意语词所构筑的记忆和幻想的世界里的人。许多年后,他回到中国,茫茫然若有所失,虽然他并不习惯于表现出特别的焦虑或不适应。然而,即使如我这样一直留在国内的人来看,宋琳诗中的故国记忆,也比现实的国度更为真实。在一个被日新月异的现代“鸦片”所沉醉而迷失了时间感和真实感的时代,语词存留的记忆更长久也更珍贵。

   宋琳试图在诗中再现已然逝去的古老中国的生存场景,依靠汉语的诗意图景所凝固起来的古典中国,恍如宣纸上虽然退色但仍依稀可辨的水墨画—— 

云梦泽上的云,销魂的雨

宋玉的解梦术满足了楚王的淫欲

清水之畔,筠篁幽幽,名士们

佯醉、打铁、冶游于林中

与残暴的君主旷日周旋

我又怎能幸免侍者的头衔

在奉命陪同皇帝北巡的游历中

梦想山川风物和美的人心

从一部水之书发现了不得已之境

我岂不愿放浪于市廛之间

像绿鹦鹉,在烛光的妩媚中

在玄奥中谈吐世道陵迟

——《脈水歌——重读〈水经注〉》 

丽娃河畔的纳喀索斯 - 张闳 - 张闳博客

   另一些与宋琳有着相同文化观和诗学观的诗人,如柏桦的《望气的人》、《在清朝》,张枣的《春秋来信》等,也表现过相似的场景。如果那些古老的所谓“陈词滥调”果真是“不死的”的话,那么,古老的中国生活则可能依旧存活在诗行所建构出来的家园之中。而保持母语永恒的生命,正是诗人的伟大使命。 

看啊,一切皆流。但重泉中

我的影子却如不动

——《脈水歌——重读〈水经注〉》 

    这位抒情的纳喀索斯,再一次回眸注视自己的倒影,但这不再只是一个自我迷恋的寓言,而是同时关涉到一种文化的历史寓言。时间在此凝固不动,正如古代“飞矢寓言”所揭示的那样。这是《易》的时间,是循环和静止的时间,是凝固和沉寂的时间的化石。但它又在语词和记忆的缝隙间,流动不已。动与静,历史与现实,自我与镜像……这些对立的词项,在静穆的诗行中,达成了和解。诗人“我”的影子,不过是通过语词之镜所折射出来的古老母语及其所蕴含的生存智慧的细小光芒。以呼吸母语的雾气为生的当代诗人们,他们如同寥落的寒星,点缀在五光十色的现代天空中,只有当人们把目光投向更为高远之处时,方能发现他们发出的微弱而又神秘的光芒。

 

   我再一次见到出国后的宋琳时,已经是在新世纪了。2000年1月的一个黄昏,在一家破败的小旅馆里,我找到了他所住的房间。我穿过昏暗的散发着霉味儿的楼道,仿佛在穿过幽深的时光隧道,来到的不是21世纪的上海,而是20世纪70年代的某个县城的招待所。他和刚从澳大利亚回国探亲的朱大可住在一起。夕阳的余晖把整个房间映照得一片昏黄。在昏黄的光线里,朱大可正在一堆乱七八糟的行李中寻找着什么。宋琳则斜倚在床头,翻动着一本破破烂烂的电话簿,找到一个拨打一个,不通。再找一个,再拨,还是不通。这时,我看见他的电话本上的号码还是他出国前的七位数。

   我目睹了这一荒诞而又有趣的场面。一切仿佛一个隐喻,一个深刻的浪漫主义黄昏图景。上个世纪的浪漫主义的电话已经无法与现在这个世纪接通,他留在上个世纪的某个时间里,与浪漫诗意做伴。而这个场景仿佛预言般地早在宋琳本人的诗当中预显过—— 

群山宁静的诱惑,风景中的

人物,如在魏晋。枯坐着缅怀

酒、农事和诗歌,眺望与地平线的

苦涩融为一体。

——《断片与骊歌(1)》

 

20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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