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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闳博客:愤怒的鼠标

 
 
 

日志

 
 

未来主义:时间与权力下的蛋  

2009-06-13 22:24:23|  分类: 若有所思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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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主义:时间与权力下的蛋 - 张闳 - 张闳博客

时间与权力下的蛋

——为“未来主义”诞生100年而作

 

现代主义的时间性精神分裂症

   100年前,马里内蒂在《未来主义宣言》中写道:“时间和空间已于昨天死亡。”资本主义大工业生产条件下的物质洪水,冲击着西方文明的堤坝,物化的空间急剧膨胀,时间在加速,理性对于时空经验的总体性的把握,正在逐步丧失。这是西方文明史上的一次重大事变。这一历史事变的后果之一,是现代主义的产生。现代主义是古典世界“总体性”观念崩溃的严重症状。在古典的时空墓地之上,现代主义跳起了狂欢的舞蹈。
   象征主义和表现主义与未来主义和达达主义,分别构成了现代主义艺术的右翼和左翼。右翼现代主义以“忧郁症”的方式,表达了对现代世界的不适应。现代生活世界扭曲了人类的生存空间,人类生存的家园的完美性不复存在,浪漫主义时代的“还乡”幻象亦已破灭。家园感的丧失,成为现代主义的心理征候,间或表现为歇斯底里发作。在蒙克那里,空间焦虑是最为突出的表征。桥或阴沉的室内,幽闭的和不稳定的空间经验所带来的危机感和末世感。
   现代主义的左翼则表现为“狂躁症”。未来主义代表了解决现代性时间焦虑的激进方案。未来主义产生的时代,现代的航船已经拥挤不堪。如果说,古老的诺亚方舟试图以“保存”的方式来拯救文明于灭顶之灾,那么,未来主义者所作的努力正好相反,他们以“抛弃”来挽救不堪重负的文明之舟。马雅可夫斯基曾经这样喊叫道:“把普希金、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等人统统从现代的轮船上丢下水去。”出于对现实的不满,未来主义者迅速将现实处理为历史,并急迫地渴望摆脱时间的纠缠,他们以狂躁的方式,破坏历史和现在,——超越历史和现在,把生命的赌注押给未来。讽刺的是,马雅可夫斯基尚未来得及把普希金、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等人完全抛下现代的轮船,他自己的“生命之舟撞上了爱情的暗礁”。


    未来主义:时间与权力下的蛋 - 张闳 - 张闳博客
马雅可夫斯基手绘《一队红军战士》

 

   在未来主义艺术家看来,基于视觉原理的透视法、基于光学的色彩及明暗关系的美学合法性依据已然失效,联结人与世界的纽带也已断裂。然而,未来主义在自我表达上,却陷入了自相矛盾的困境。艺术语法的完整性,是对外部世界经验完整性的保护,如果抛弃历史和现在,有关未来的表达,势必陷入话语秩序的混乱。马里内蒂写道:“我们歌颂声势浩大的劳动人群、娱乐的人群或造反的人群;歌颂夜晚灯火辉煌的船坞和热气腾腾的建筑工地;歌颂贪婪地在吞进冒烟的长蛇的火车站;歌颂用缕缕青烟作绳索攀上白云的工厂;歌颂像身躯巨大的健将一般横跨于阳光下如钢刀发亮的河流上的桥梁;歌颂沿着地平线飞速航行的轮船;歌颂奔驰在铁轨上胸膛宽阔的机车,它们犹如巨大的铁马套上钢制的缰绳;歌颂滑翔着的飞机,它的螺旋桨像一面旗帜迎风呼啸,又像热情的人群在欢呼。”世界的废墟景观,构成未来的乐园。
   然而,在现实层面中,未来并不只是一个时间概念。未来首先是一种权力,惟其诉诸某种强势的政治意识形态,方可赢得的权力。未来主义的时间乌托邦想象,蕴含着某种内在的权力诉求,必须依附于某种权力(政治的或资本的)方得以实现。人们总是惊讶地发现,未来主义者在与没落的过去决裂之后,又立即热切地投入到权力的怀抱中。马里内蒂的未来主义纲领,很快就诉诸意大利法西斯主义的政治实践。在法西斯主义那里,马里内蒂得到了征服未来的巨大力量。而在马里内蒂那里,法西斯主义则找到了指向未来巨大权力的欲望本源和美学诱惑。马雅可夫斯基式的未来主义则诉诸苏俄共产主义。而事实上,用不着等到这两个强力政权的终结,未来主义自身已成为过去。这倒也符合未来主义的“瞬间性”的时间信条。
   未来主义的时间观是怪异的,亵渎与崇拜、仇恨与热爱、毁灭与拯救、浓重的“末世论”色彩与乌托邦式的救赎狂想,相互纠结在一起,混合成一种诡异、绚烂的风格。从这个角度看,未来主义无非是后现代“时间性精神分裂症”的早期症状。
   不过,未来主义者们热爱宣言胜过创作,他们是历史上发布宣言最多的艺术流派。确实,为了未来而创作,几乎是一种面向子虚乌有的表达,抵达未来,无非是一个象征性的姿态而已。而宣言的意义,则在于:抢先一步向未来报个到。
 

未来主义:时间与权力下的蛋 - 张闳 - 张闳博客

苏俄未来主义艺术家塔特林的“第三国际纪念碑”


 
权力下的不祥的蛋

   20世纪中期以来,极度膨胀的政治权力和日渐空虚的精神生活,将现代性的负面充分暴露出来,未来主义的时间乌托邦也迅速荒芜。然而诡吊的是,唯有建筑、服饰这一类质料相对坚固的事物,依然顽固地捍卫着未来主义的某种美学信念。作为文化精神运动的未来主义已然死去,作为一种风格,未来主义依然残存于某些建筑物当中,如建筑师保罗•安德鲁的作品。
   保罗•安德鲁设计的中国国家大剧院,可以视作一个典型的未来主义建筑。未来主义之蛋,诞生于古老东方的龙的故乡,其间的文化隐喻意味深长。
   这个椭圆形建筑,宛如一枚巨大的怪蛋,嵌在北京城市空间。它的周边,遍布皇家宫殿和笔直的皇家大道。巨蛋的圆形和宫殿、城楼、广场和道路的矩形,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另一方面,这枚巨蛋没有来历,突如其来地降落在古老中国的大地上。它以一个数字零的形态,象征着时间零,作为对周边古老建筑所象征的时间与记忆的连续性的微妙讽喻。但这种外观上和风格上的反差,并不构成内在意志的冲突,相反,它以关于“未来”的承诺,给急于拥抱新纪元的国度,带来了某种希望。时间零同时又以原点、循环和圆满,暗示着时间的永恒性。这是献给政治威权的最美好最昂贵的礼物。因此,巨蛋极其自然地成为一枚供象征着帝王权力的龙之城所把玩的、圆润光滑、晶莹灿烂的“龙珠”。而作为国家歌剧院,它将在盛大的国家主义庆典上,鸣响着政治权力的辉煌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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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罗•安德鲁设计的中国国家大剧院

 

   这幢建筑因巨额的造价、高昂的管理维修费用和并不那么实用的内部空间构造,引来诸多质疑。毫无疑问,如果没有强大的行政权力、强烈的意识形态渴求和强大的资本能力,这枚巨蛋恐怕只能存在于建筑师的头脑当中。如果说,马里内蒂的未来主义是褐色的,马雅可夫斯基的未来主义是红色的,那么。保罗•安德烈的未来主义则有着后极权时代双重色彩:资本的金黄和权力的灰黑。这是权力与资本的媾合所产下的一枚奇异的蛋,它表达了一种奇异的美学和文化逻辑——后现代嬉戏精神和古老帝国权力意志的诡异的混合体。
   苏俄作家布尔加科夫的小说《不祥的蛋》中曾描写过一种怪蛋,在现代科技神奇的红光的光照下,孵化出一群怪异的爬行动物,它们四处蠕动,所向披靡。而今天,这枚蕴含着巨大的政治和美学精神能量的未来主义之蛋,将会孵出什么样的新奇物种来,令人颇费猜度。

 

200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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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艺术世界》2009年第6期,此为完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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